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萌芽经典 | 天生桥

发布时间:2018-04-13| 来源:未知 |

问鼎娱乐:萌芽经典 | 天生桥

编者按

四月,特此选登一组人气作者察察的往期作品:李孟乔和翟悠棣在去看天生桥的路上分道扬镳,数年后她们在好友的婚礼上重逢,过往的情感显得既熟悉又陌生……

作者 察察

其实吧,像这样每天想一想你挺好。你那些钢丝刷一样的头发、总突然骇止的笑容,黏液似的、爱出汗的手,还有你多雾的眼睛。慢慢地,我开始遗忘很多事情,有一些细节难忘,一种混杂至深的感受留下。窗外天晴,你便仿若是高兴的;阴,兴许是你哭了。北方的雾霾渐重,在凉意袭来的十月,你的出生月。它是一年中的过渡期,你是我的晴雨表。

每天清早,李孟乔都会像这样想一小会儿翟悠棣,不多不少,大约一杯咖啡的工夫。孟乔的妈妈也喝咖啡,每天往牛奶里搅入一勺雀巢,然后放进微波炉,不放糖。孟乔在初中的时候开始模仿。大学,她给自己买了第一个摩卡壶。当时悠棣来看她,嘲笑她每天喝这种东西,像喝中药似的。她摇晃着玻璃杯里的咖啡,确实,颜色和味道都像药,于是她也咯吱笑。现在,李孟乔学会了做手冲,喜欢日晒豆,用淘宝买来的手摇磨豆机,不把控水温,不放糖。而悠棣已不做记者,辞职做了咖啡师,有了一座仅容自己一人进出的吧台。孟乔的妈妈则仍然爱喝雀巢,仍然爱放牛奶,连杯子都还是十多年前的那一只——买麦片时赠送的,厚实的白瓷底,上面印着一道红黄掺杂的品牌标示。是到后来孟乔才知道,这种形状、大小的杯子叫马克杯。

无论给妈妈买多少“真正好看”的杯子,3A单品豆或挂耳,妈妈的习惯都未曾改变。大约以后也撼动不了,刚才孟乔照例为妈妈洗杯子的时候想到这个。她当然不觉得难过,甚至有些开心,这是一种温馨的感觉。她知道比起爸爸来,自己的性格更像妈妈,越是长大越是如此。这次,她从北方赶回家是因为俊楠结婚。她和俊楠是初中同学,婚礼上那几个多年不散的老同学都会来。俊楠不管风俗和忌讳,竟然要孟乔来当主伴娘。孟乔看得出妈妈有些心神不宁。因为妈妈知道,悠棣也是伴娘之一。

擦干杯子后,孟乔连忙出门离开。优步司机已经等在门外。妈妈紧紧地拥抱了她,在她耳朵边说了一句让她浑身发颤的话,然后放她一路小跑。她完全能够想象这样小身量而大能量的妈妈在她自个儿的小时候是如何掀了一张麻将桌来喝止外公熬夜的。她伸出头大声地跟母亲道别,然后面向前方。车子动了。故乡清晨的风像刀片一样间有甜味。

她眨了眨眼,心脏“扑通”跳了一下,又一下。然后一切看上去正常起来。她开始对着手机屏幕拨拉刘海,好把新爆的痘盖住。她将是今天最早到岗的伴娘。

和孟乔参加过的其他婚礼一样,流程本身枯燥乏味。日间是各种仪式、拍照,晚上摆酒换戒指,之后,作为闹洞房的替代,伴郎伴娘们还要和新人一起唱K。堵门,藏鞋,要红包。奉茶,改口,拜父母。一早上就这样结束了。

俊楠和新郎是在孟乔的婚礼上认识的。俊楠陪着她结婚,陪着她离婚,现在换她送俊楠出嫁。那些时候她是怎么过来的,而今只大概有个印象,所以她一点儿也不怕回忆过去。俊楠变美了,仍然那么瘦,说话和露牙龈的笑容是一套的——披上白纱,兴奋地摆出各种造型,问每一个看她的人,我美不美、我美不美?得到一堆大笑。俊楠和悠棣,也是在孟乔的婚礼上认识的。

整个白天,悠棣都躲着她,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她走左边,悠棣就走右边,她堵闺房的门,悠棣就堵家门,她留下来陪新娘午饭,悠棣就和其他人一起去饭馆。现在悠棣和俊楠的每一个朋友都成了朋友,不缺说话的对象。她时不时偷看她,倒也不为什么,只是想看看。悠棣还是老样子,笑到一半时仿佛觉得自己不美就突然停住了。她屁股很扁,紧身牛仔裤总穿出两团空落的后袋,往下,是两条笔直而紧绷的腿。好像瘦了一些。脚踝和脖子更细了,步态依旧轻盈。悠棣从不看她。现在,她又在大笑了,然后笑容突然停住,把脸僵在原地,跟拍照似的。这么着,一张一张在孟乔脑海中洗印出来。她一边收拾着那些专门印成红色的纸碗,一边掂量着心里头激起的感受,这感受其实跟她先前担心的不一样。就好像搬家的时候,偶然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出一只上了锁的箱子,拂尽灰尘,解锁启箧,看到的是拉拉杂杂的小玩意儿,曾将之视若珍宝的原因已经不记得,只留下一种亲切之感。她们俩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面了。

“喂喂!”俊楠叫住她,知道她在看什么。她跑到俊楠跟前,不好意思地笑着。俊楠握了握她的手,像是给她力量,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稍后,当她站在俊楠身侧,端着满满一盘子喜糖频繁说着“拿两颗哦,好事成双”时,忙着迎宾的俊楠也会抽空握一握她的手,问她,“你累吗,要不要别人来换?”

灯灭了。宾客安静下来,渐渐停了咀嚼。聚光灯下,新郎架上小提琴开始演奏。这是刚才孟乔在化妆间已经听过好几遍的曲子,是她之前从未听过的曲子,诉说的内容大概关于爱。她手里是俊楠的裙摆,等到曲子结束,她就要伴俊楠登台。她紧张。彩排时她绊住了裙摆的蕾丝内衬,差点跌倒。她开始想象自己笨手笨脚地摔倒在两分钟后正式的仪式上,摔得鼻青脸肿,全场哗然,一低头却发现身上穿着自己出嫁时披的白纱。她环顾四周,酒席看上去非常相似,大约背板不同,礼服的样式不同,新郎不同罢了。

曾经有一个吻,像一颗闪闪发光的陨石打穿她的心脏。她在她结婚时为她唱过歌。她带她喝的第一杯酒,那天,她们说过一些话。她跟妈妈说要去见她最后一面,然后不由自主地带上了钱包和身份证。她来北方看她,深夜里,买过一只大大的绿色气球。气球瘪了,她把她折成小豆腐块,收在上锁的箱子里,也许下一次搬家会再次看到它。她们一起开车出去玩儿,往越南的方向走,目的地是天生桥,它在红河州的马鞍底,在边境线上。她数落她不应该把烟头随手扔到窗外。仪表盘上放着一只蒙自石榴,后视镜挂着一串枯败了也没舍得扔的缅桂。后来她坐车抽烟,都把烟灭在烟盒里带走,往往烫到手。

她们讨论着天生桥会是什么样子,是拱桥还是板桥,是什么年代的人建造。为什么它桥下的瀑布那么有名,却没有人提到这座桥。天气晴朗。越往南,弯越急,路越险,风景越美。很多芭蕉树伸出肥大的叶片,流油似的绿,要开口唱歌似的生机勃勃。云朵聚散变幻,却总如白玉城堡一样胖而满,从山路上看出去,它是那样低,要游进心里来,叫出它的名字就能赶来共你,一生不分离。

她们换上当地人穿的轻薄裹裙,有时睡在山上,不敢开车门,把手搭在一起。清晨,她裹着毯子走下车,沿着石坡慢慢往上爬。她被四面八方的白雾拥在怀中,几步外即是深不见底的渊谷。她点燃一支烟,仍然觉得冷。极目远眺,几粒芝麻大的村庄缀在远方,依稀能辨出色彩,除此之外再无人烟。她看到金光从东方渗出,步步爬升,让树显出绿色,让花显出红色,无色的一切皆成金了。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正站在整个宇宙的中央,与万事万物融合,摊开手心就能触碰永恒。

她们抵达马鞍底的那天夜晚,妈妈打电话来,让她把电话递给悠棣。她能听清妈妈都说了什么。挂了电话之后,她们俩都沉默了。

天生桥还去吗?悠棣问她。

去!她非常坚决。

她们的声音是落入井底的石子,回声清脆。南国之夜有虫鸣。路畔的灯光在渐次闪烁,远方,暗流涌动。

还是不去了吧。悠棣说,说完看着她。

她点了点头。她们又在车里过了一夜,并没有多沮丧,甚至觉得松了一口气,觉得自由就在不远处静候着她们。她们把石榴剥开吃掉,指甲里全是赭黄色,特别丑。她们说了很多说不完的话,约定以后要去的、更多的地方,天生桥不过是一个开始罢了。傍晚时,有村民曾为她们指点过通往边境线的路。返程的事她什么都不记得了,是后来的回忆篡改了这部分旅程的真相。半年后悠棣写信告诉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去天生桥了。

仪式进展得美满,新郎新娘的父母都哭了。孟乔端着伪装成白酒的凉白开跟着俊楠穿梭在宴席中,伴郎的脸已经喝红,还好,没有人为难伴娘。她时不时寻找人群中悠棣的所在,飞快地转着脑袋,想知道如何去跟她说上一句话,该找什么机会,该以什么问候开始。关于她的近况,她都是从俊楠的朋友圈里得知的,有时候,俊楠还会发上两人的合影,笑得很甜,过得很好。她想知道悠棣辞职后收入够不够花,爸妈的身体怎么样,对未来的打算。她还想知道她现在喜欢的人是谁,长什么样,有什么喜好。

宾客渐散。新娘和新郎在礼堂门口招呼着那些即将离场,又还想说几句话的客人。孟乔和伴郎把东西收拾回原地,然后,她转头看向还零星有人坐着的那两只大圆桌。她径直朝其中一桌走过去,目不转睛。残席上只坐着三个人,悠棣正在和另外两人闲聊,时不时哈哈大笑。她走到悠棣右边空出的座位,踌躇着,不知道眼下该怎么称呼这个人。

“你坐啊!”悠棣说,但是并没有看着她。“你还什么都没吃吧?”

她点点头坐下来,立刻闻见那股熟悉的味道,感到同桌的别人用尽量不让她察觉的目光扫了她一眼。大家再次张口说话,延续那个被她打断的话题,她听不懂,只觉得浑身滚烫,很不自在。大约过了半分钟,悠棣站了起来,走到她斜对面的空位,坐下了。

现在,几乎全是悠棣在说话。孟乔的面前是几个装着残羹剩饭的碗碟,沾着酱料的筷子,带唇印的酒杯,用弃的纸巾,剔出的骨头和嚼不动的菜梗。她不敢抬头,又不知该往哪里看。她鼓励自己站起来,去邻桌,那桌子就在悠棣身后。那里也还坐着四个人,都是她和俊楠的初中同学,也在说着什么。也是多年未见。像她和妈妈说过的,让我去吧,刚好的,同学聚会嘛。

“那个是我的碗。”悠棣突然说。她用眼神指点她。

她们的目光交汇了。

她拿起碗边的筷子,夹起桌子中央还没人动过的包子,一口一口吃起来。是香菇馅的包子,馅料很少,已经凉了。她又吃了一个。她吃得很慢。她一点儿也不想哭,她只觉得非常、非常的开心。

“你最近怎么样啊?”

“挺好的啊!你是没有我朋友圈,不然你就知道,每天8个小时睡觉,剩下15个小时都在笑。”

孟乔于是计算起时间来,琢磨悠棣在不笑的一个小时里都干了什么。她们俩一人抱一堆绣球花,正往悠棣的车里运。还是那辆车。这种蓝紫色的绣球花是俊楠最喜欢的,她的头花、手捧花,迎宾的背板,仪式的道路,都把绣球花作为主花。俊楠要把还未败馁的那些放到店里去。悠棣的店是同俊楠合开的,悠棣做咖啡,俊楠做手工。下个月,她们要一起去大理学做皮。

“明天是个大工程啊!”悠棣看着这些花,笑着摇头,“你还没去过店里吧?我们重新装修了。”

“后备箱放不下吧?”孟乔看着几乎已经满了的一车花,感到很焦虑,“到了明天,不会捂坏吗?”

悠棣麻利地盖下后备箱,转头就往礼堂走。那儿还有很多花等着运。

“你待会儿怎么回家?”

“我叫优步。”

“要不要坐我的车?”

孟乔没有回答,小跑着跟上了悠棣。悠棣在微笑。城市的夜晚在闪烁,这里是市中心,车水马龙。和大笑的时候不同,悠棣的微笑不会戛然而止,好像她只对微笑时的自己有信心似的。

“你不用担心,”悠棣说,“后备箱放不下还可以放前面嘛。空间很大的。”

她点了点头,又转头看看她。她想起一些别的事情来,是一些简单的、些微的小事,轻飘飘的,还没有长出火焰的尾巴。她又开口问她一些别的事情,她都一一作答。钱够用,父母都挺好的,以后想去大理开一间大一点的店。现在有喜欢的人,是刚开始做咖啡师的时候认识的同事,是个甜点师,笑起来有月亮眼,是大理人。

“删我的微信是怕被男朋友看见吗?”悠棣问她。

“嗯,对啊。”她回答。

她看着那些花。最后几支绣球花也被放好了。后座上满满当当的都是花,像是长出来的,像是要长到车外去。后视镜上还挂着一串缅桂,和当年的那串一样,已经枯败了。

她们在礼堂门口抽烟,等其他人出来。悠棣聊起最近写的歌,用手机放歌给她听。那是一段视频,俊楠拍的,新郎拉着小提琴伴奏,就在她们俩的店门口,在刚刚过去的这个夏天里,某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她看上去唱得稍有些紧张,她紧张的时候就会露出满不在乎的表情。出乎孟乔的预料,曲子相当动人,词听不大清,但能被其中略显笨拙的朴素打动。她为她由衷地感到高兴,继续猜想在每天不笑的那一个小时里,她都做了什么。她的脑海中展现出几近无垠的、关于时间的空白,又软,又柔。

她们行进在夜的路上。花枝随车摇摆,时而拂面。狭小的空间里,涌动着无香的绣球花的气味,根茎被截断的绿色腥味,缺乏水分的花瓣垂死的甜味。悠棣没有像若干年前送孟乔回家时那样放音乐给她听,但孟乔脑海里还放着悠棣刚才在KTV里唱的《明年今日》。她不喜欢KTV,不喜欢流行乐。她讨厌包房里那股没有窗户的味道,讨厌茶几上被千万人掷过的骰子,输赢总是太轻易地被决定了。

但是她喜欢今天这个夜晚。她们行过一条熟悉的路——不算狭窄的单行道,沿河,有一座无人光顾的湿地公园。远处,巨大的摩天轮似乎已经停止了转动,灯灭了,守门的人下班了。这条路她们走过很多遍,有一次,是为了去那座摩天轮。她记得那天她们俩穿着什么衣服,记得剥开过一只烤红薯,记得拥挤的停车场和匆忙的旅客。升至顶端时的目下风景,曾让她觉得这座不大不小,被称作故乡的城市是这样陌生而又光芒万丈。不过她忘了她们都说过些什么。她有很多话想对悠棣说,不过她知道不用开口她也能明白。人贵有自知之明,切勿自不量力。世上的一切公平着呢。

窗户降至一半,晚风怡人。远远地,家快到了。大概一首歌的时间后,她跳下车来向她道谢。她问她,车里有垃圾吗,我帮你带走。悠棣摸出五六个塑料空水瓶递给她,又抽一支玲珑的绣球:该算是俊楠送你的。她有些踌躇。她后天就回北方了,不过她当时想的不是这个。她跨进车来,把绣球放到仪表盘上,伸手想取下那串缅桂,可是怀里的空水瓶掉了。空的,所以抱不稳。她连忙满车找。等她捡完,抱好,缅桂已经戴在了脖子上。

她举着空水瓶朝她挥手,转头走。小区里空无一人,路灯醒着,看门的狗醒着。爸爸妈妈已经睡了。她慢慢地朝家走去,想起早晨母亲拥抱她的时候说过的话。空水瓶又掉了一回,然后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垃圾箱。她一只一只地扔着水瓶,每扔一个都看一看。然后她想了想,把缅桂从脖子上摘下来,也扔了进去。

大约三个月以后,李孟乔裹着大衣和男友一起去好友的新家做客。房子刚装修好,孟乔和男友是这对即将结婚的情侣邀请的第一波客人。她们俩是工作上认识的,四个人上一次聚餐是在孟乔租的房子里。那时候她刚从家乡回来,带了三公斤米线,想煮给朋友尝。好友给他们俩带了一瓶上好的白葡萄酒,孟乔没有酒杯,统统倒在一次性纸杯里喝了。碰杯时,好友揶揄孟乔每次都弄些葡萄酒配米线这种古怪搭配,孟乔笑着回应,说了一件更不着调的事儿,俩男孩都被俏皮话逗乐了。

这次主客互换,孟乔不知道带什么礼物好,于是也带了一瓶葡萄酒来。新房买在男孩工作地点附近,装了新风系统,两个卧室都朝南,格局敞亮,没有废空间,而且好友的未婚夫烧得一手好菜。她夸孟乔酒量变好了,又说我们俩怎么那么逗啊,找的男朋友都一个类型的,都是大闷蛋。孟乔笑着说,那谁知道我们俩走了以后他会怎么烦你,我只知道他炒的鸡蛋很好吃。好友立刻脸红了,转而说起刚结束的旅行。他们去了云南。

“我们租了一辆普拉多,哎呀你们那边只能开越野车!走这么一趟就真成了老司机了。车主超好的,是大理人,我们还相互加了微信,一直说要给我们寄吃的。我们去了你说的腾冲,走滇缅公路,想去看松山,还经过了惠通桥。特别搞笑我跟你说,我们在松山脚底下遇到两个日本人,定定地望着山头好像在搞什么仪式。我们就问了当地人,他们说,一直都这样,不让日本人上山祭拜,死了亲妈也不行。”

大家哈哈大笑。

“本来啊,我们想走你推荐的路线,去瑞丽,然后过境到清迈的,但是都是他有病!他非说不想去泰国了,想去奠边府,想去琅勃拉邦。弄来弄去我们俩就从滇西绕回滇南了。你说你是不是发神经……”

好友说着和未婚夫打闹起来。孟乔拿起酒杯吞了一口,再吞一口,觉得酒这种东西真是难喝极了。

“也就七八天啊,我们去了临沧,去了你说原本叫思茅的那个地方。”

“普洱。”好友的未婚夫提醒她。

“对,就是卖茶那里。去了你以前说过的那个湖,不过我没感觉到你跟我说的那种感觉唉。还是后来去了红河州,过境到越南以后更好玩儿。乔啊我觉得,我太不适合自驾游了,累死我了。”

她跟着说起越南的事儿来,说了很多好吃的东西。

“你们从哪儿过境的?”孟乔问。

“一个小村子,名字还挺好听的。”

“普玛。”好友的未婚夫说。

“马鞍底的普玛村?”她问。

“对啊!你去过?”

她摇摇头,转头看了看男友。

“那你们去看天生桥了吗?”

好友有些发愣,然后随即大笑起来。

“哎呀你不说我都忘啦!当时就想跟你说来着,实在是太搞笑啦!”

她又吞了口酒。好友的未婚夫连忙帮她满上。她抿了一口。她等着。

“我们俩在网上看到过天生桥瀑布,本来不想去那个桥的。有名的只是那个瀑布嘛,而且看图片就很没意思,你们那边这种地方不一抓一大把吗?但是刚好没事儿干,觉得闲着也是浪费。我们把车开到了界碑底下的空地。界碑就在山顶上,再爬几步就到了。我俩立马下车,按照当地人的说法,那桥应该就在附近才对啊!”

说到这儿,好友哈哈大笑,前仰后翻。她的未婚夫不好意思地憋出两声笑,温柔地看着自己未来的妻子。

“可是在哪儿呢在哪儿呢?简直急死我了,哪儿都看不见一座桥啊!我就说走了走了,不管了,反正马上就过境了。我往回走,转头就看见有个老农民背着东西过来。我就赶忙跑过去,问他天生桥在哪儿。他说你们那边的方言,说的我简直听不懂,牙也熏黄了,嘴巴臭死我了。我追着他问,又爬回了界碑那儿。

“他不耐烦地跺脚,这回我终于听懂了!他说这里这里!就在你脚下!我低头看,简直吃惊极了。这哪儿是什么桥啊?就是一块儿石板,就是一块架在两座大山顶上的石板罢了。

“这两座山挨得很近,几乎谈不上有任何跨度,中间就是一条缝。但绝不是一座山裂开的喔,确实是两座山无疑。当地人也真是浪漫啊,一个缝嘛,跨过去就行了,还非要弄块石板连起来,还非要给石板取个名字,还叫那么堂皇的名,天生桥?哈哈哈……”

好友说着举杯和大家碰。孟乔听着,悠悠喝了一口酒,微笑起来。

“他觉得没意思,就回车里去了,说掉个头等我。我四面看了看,然后蹲下去。不得了,我立刻明白,天生桥不是用来看的,是用来听的。那个缝虽窄,但是深不见底,里面漆黑一片,你看不清楚有多深,更不知道根基究竟在哪里。又远、又洪亮的水流声从石缝里传来,跌宕起伏,清脆,而且欢快。你会觉得每一块山上的石头都被这个水泡过、冲洗过、拍打过,无论是哪座山。如果我的手够长够细,想必我会摸到又滑又潮湿的表面。你会觉得,有某一种半透明的小生灵生活在里面,它们的耳朵已经退化,听不到桥外喧哗。但是它们有眼睛,只需要这么狭窄的一抹光亮就能生存,就能把崖间美景收入眼底。”

“会很冷吧?”孟乔的男友问。他也已经听得入迷。好友的未婚夫也加入了讨论,他们仨很快勾勒出了一整个异次元的风景,正在讨论那种半透明的小生灵有没有尾巴,有没有爪,会不会咬人。孟乔微笑着。她已经喝醉了,她的酒量显然还是没能提高多少。她觉得眼前的三个人都是陌生人,都是可爱的人,也许是最可爱的人。她的男友转过头来对她说,乔啊,这地方听上去不错,我们去吧?孟乔笑着回答,好呀,我们去,我们去吧。

本文发表于《萌芽》2017年一月号。萌芽微信公众号所刊载内容之知识产权为萌芽杂志及相关权利人专属所有或者持有,未经许可,禁止进行转载、摘编、复制及建立镜像等任何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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